吃土的gem桑

【狡槙】答应予我死亡的那位先生

甜☺️☺️

W:

吸血鬼猎人x吸血鬼,【【无脑甜宠ooc】】,慎入。我的预警从不说谎!


全文3w4,食用愉快!








01




槙岛圣护很容易对一切事物感到厌倦,这是真的。几百年间,他游离在各个时代,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然后不出一个月就对这个时代失去兴趣,选择回到自己的棺材里享受一次长久的睡眠。这种睡眠一般都会持续十年以上,而且时间是他自己不能控制的,比如16世纪末的那次,他睡了五十年,醒来后出来晃悠一圈,看到了莎士比亚的戏剧剧本,却得知了一个噩耗:“莎士比亚已经死了!”错过了和他谈心机会的槙岛只能一边埋怨人类寿命的短暂,一边买下他的手稿,和其他作家的手稿一同堆在地下室里作为自己永远在升值的宝藏,然后棺材盖一合,再次进入睡眠。


人类的历史变得越来越快,但形式仍然是那么单调,槙岛对此感知明显。不断扩大规模的战争、越来越阴险的领导人、随波逐流的群众、哲学家与舆论家、爱与仇恨。槙岛和一个叫做尼采的人谈话后回去睡着了,错过了一战,但醒来时赶上了二战,几年的旁观后他站在地下室里,听到隔壁房间中希特勒饮弹自尽的枪响,拽下自己胸前的十字徽章扔在地上,化为一只蝙蝠飞走了。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十次感到疲惫,并且是所有疲惫中最疲惫的一次。而每当他疲惫的时候,他都选择大睡一场。他闷闷不乐地睡下,在梦里不断思考人类的意义、永生的意义、自我的意义,于是更加闷闷不乐地醒来。乐观的哲学家根本不存在!他试图和加缪倾诉自己的苦闷,而那时加缪忙着写他的西绪福斯神话,没时间开导他,这让他的厌世情绪达到了顶峰。那本书出版之后,槙岛持续不断地陷入虚无主义恐慌中,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而他连生命都不是!忧愁爬满了他苍白的脸颊,痛苦折磨着他不会跳动的心脏,他不是人,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除了观察人类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经过一番沉痛的思考,这只永生的吸血鬼决定去死。他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冬夜举起装着银制子弹的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正打算扣下扳机时却感觉有点困倦,打了个哈欠。他突然想,我为什么不先睡个觉呢?于是他最后一次掀开自己的棺材盖,把枪放在身侧,叹口气,睡着了。


不得不说,我们必须得感谢这个恰到好处的哈欠,因为槙岛这次醒来后想法改变了——不是不想死了,而是想要换个更好的方式去死。他发觉自杀这种死法不适合他,得找个形式更好的死法。他一直是个喜欢追求形式的人,毕竟如果不追求形式的话,他还能追求些什么呢?


槙岛裹紧他的风衣出门了,时间是二零一七年。




-




狡啮慎也公寓的门被敲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心里有一万个不想起床。他不是没在这个时间被敲过门,而是通常来说,只有一个可能性——外面站着的是他的上司,要布置给他紧急任务,任务内容十有八九是马上出门杀死某个街道里发狂的食人吸血鬼。他把头蒙进被子,脑中大喊“我要改行”然后迅速想出十多个改行的方向,同时生存欲望急速下降,甚至渴望自己突然暴毙身亡,不用忍受加班的痛苦,除了逃避现实之外不做其他形容。


但他却察觉到了这次敲门声的异样,不是对金属门板暴风雨式的残暴攻击,而是谨慎又规矩,就像一次普通的造访。他从床上爬起来,又等了会儿,敲门声第二次响起,和第一次一样,仍然不急不躁。


单身男人很少能记得让门上的猫眼发挥作用,他赤脚走到门口,一把拽开门,看到一个美丽的生物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这个生物的外貌捕获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他面容精致、发丝雪白、穿着破旧的来自上个世纪的风衣、没有戴族徽、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并且有些好奇地张望着他的公寓里面。


狡啮的职业素养帮他在三秒之内用剩余寥寥无几的注意力辩认出这个人是吸血鬼(搞不好还是个纯血),又花了五秒钟提醒他应该马上掏出手枪对自己的敌人保持戒备。然而他的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却并没能成功驱使他的动作,他被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面和自己相同的组成部分定在原地动不了了,那个部分具体来说应该被称为“可恶的人生!好想一死了之”,虽然狡啮还没到想一死了之的地步,但前半句他还是深有感触的。他瞬间对面前这只吸血鬼产生了同为被生活折磨的生物的感同身受。


“您好,您就是猎人狡啮慎也吧。”


在狡啮思考他在深夜敲响自己的房门是想干什么的时候,吸血鬼开口了。


“是。”狡啮回答。吸血鬼松了一口气,对他笑了笑。


“我是槙岛圣护。虽然第一次见面,这样说有些唐突,但是可以麻烦您杀了我吗?”




-




坦白说,这是狡啮第一次和吸血鬼正常地对话。询问后得知槙岛喜欢喝红茶的狡啮从冰箱里拿出马上就要过期的红茶茶叶,又从一年多没清洗过的饮水机里面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并给自己开了一瓶威士忌。槙岛倒没有在意狡啮的招待不周,坐在堆满旧衣服的沙发里,看着他把冰块倒进酒里面。


房间里有些冷,可能是因为槙岛坐在这里的缘故。狡啮打开空调,暖风吹了起来,槙岛的发梢轻轻摆动。狡啮把桌上的垃圾收进垃圾桶,没为自己凌乱的房间抱有任何羞耻感。槙岛捧着红茶杯子慢慢喝着,狡啮察觉到他的四肢动作略微有些僵硬,估计是刚刚醒过来,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


狡啮在他的猎人培训教材里面看到过槙岛圣护的名字。由于是罕见的纯种,他在吸血鬼中还算有些知名度。他的名字被写在一个吸血鬼家族的族谱里面,家族中的其他人基本都被猎人联盟清理掉了,只有他自己仍然断断续续地在世间露面。据书里说,槙岛不需要人类的血也能生存,他虽然行事风格诡异莫测,但整体属于亲近人类的派系。无论是在记载中,还是见到本人,狡啮都可以确定——这个人没有因吸血而导致任何人类的死亡,同时也就意味着,槙岛没有进入猎人联盟的清除名单。


有点麻烦。狡啮用手糊了把脸,看着眼前这个厌世的吸血鬼。擅自清除不在名单的吸血鬼会被联盟开除,也许还要承担一些刑事责任。他可做不来这种事。


“为什么想死?”他只能像个拯救问题学生的心理咨询师一样问槙岛。


“因为活腻了。”


槙岛坦然地看着他,回答异常简洁,让狡啮不知该如何接下去。简单又有说服力的理由,任谁都不能质疑。他感到头疼,随手打开电视,里面传来女人在雨中声嘶力竭的呐喊:“我不想活了!”让场面变得更尴尬了。槙岛倒是对电视表现出了兴趣:“这东西我上次醒的时候也见过。是叫电视来着?我还以为你们会把它淘汰掉,就像淘汰煤油灯那样。”


他环顾一圈,看到了狡啮扔在墙角的书堆。


“纸质书淘汰了吗?”


“快了。”狡啮回答。


“可别让我活到纸质书被淘汰的年份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槙岛说。


“你喜欢的那个年代已经消失在了时间长河的漫漫黑夜中。Ⅰ”


狡啮随口扯了一句,没想到槙岛真的知道它的出处。


“加缪?”槙岛挑了挑眉,“你们原来还读他。不过一想到他这本书我就头疼。”


屋子里空调在嗡嗡作响,槙岛走到那堆书旁,翻了翻,发现狡啮读书的品味倒和他差不多,这让他动了和狡啮彻夜长谈的心思。不过这里净是些他已经读过的书,看得他不由得咋舌。这几十年间就没什么新书吗?人类真是越来越没有创造力了,尤其是和平年代的人类,丧失了写出好书的能力。不过也许应该往好处想想,至少这意味着好的作品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不见。他翻到的第一本陌生作家的书署名为寺山修司,于是举起那本书问狡啮。


“这个人是谁?”


狡啮眯起眼睛看了看:“拍电影的。”


“这样。电影院还有的看吗?”


“你可以在网上看。”


“‘网’?”


给一个几十年前的穿越者普及现代科技的常识是件痛苦的事。在狡啮把自己的智能手机给槙岛摆弄了半个小时之后,他才大致明白了现代人的娱乐方式。


“所以现在人们可以在这上面得到自己想要看的任何东西,并且喜欢在这个公开的、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的平台上面发表一些自己觉得正确且有意义的言论,然后寻求认同感?”槙岛显得饶有兴致,“这个技术听起来似乎增加了人类的愚蠢程度,不过确实是便利了许多。这也是纸质书淘汰的原因之一?”


“算是吧。”


槙岛继续探索手机的功能时,狡啮问他:“你为什么不自杀呢?大蒜十字架银子弹,任何方式都可以。”


“自杀不符合我的美学,”槙岛回答,“至少死亡的方式我想自己选择。我想让别人杀了我,所以你来杀死我吧。”


“我不能杀你。只有曾经把人类吸干的吸血鬼才能进入联盟的清除范围,你身上的味道很纯净,表明你没这么干过。你甚至几乎不喝人类的血。”


槙岛闻言皱眉:“我确实不喝血,因为人血太难喝了。”他抬头朝狡啮笑笑,“但是我做过很多坏事,多到足够你杀我好几次。”


“哎……”狡啮叹气,“比如说?”


“我参加过很多场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说过很多摧毁别人信仰的话,还给想要犯罪的人提供工具……我的地下室还放着元首送我的画像。这些难道不够吗?”


“如果是真的,那你也许很坏,”狡啮躺到沙发上,用书盖着自己的脸,声音从书页下面传出来,“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东西难道不犯法吗?”


“法律的适用范围是人类,你又不是人。你也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没人会管你。”


“好吧,如果法律不行的话,用道德做武器如何?”


“道德?”


狡啮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


“你别装作好像不知道似的,”槙岛想要引一句称赞道德的话,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缺少这方面的储备,“嗯……‘道德能帮助人类社会上升到更高的水平’?Ⅱ”


列宁还真不适合他,狡啮想。


“如果是道德问题,你可以去教堂里忏悔,不过多半会被当成精神病。”


“……二十一世纪的人的正义感都这么微薄吗?”槙岛忍不住质问。


狡啮翻了个身,声音听起来有些昏昏欲睡:“我们只管发疯的吸血鬼。”


“你们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不是。你听谁说的?”


“我记得你们以前可是说要把所有吸血鬼都赶尽杀绝的……”槙岛用手机支着下巴回想,“难道不是因为吸血鬼都是邪恶的吗?”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纯血和联盟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槙岛有些惊讶:“原来天敌也是可以和好如初的,真是神奇。那你们现在只处理低阶吸血鬼了吗?那些发狂后杀人的吸血鬼?”


狡啮点点头。


有点难办了,槙岛想。他看了眼快睡着的狡啮,又看了看时钟,拍拍狡啮的肩膀。


“才两点半。”


“都两点半了。”狡啮纠正道,“你照顾下人类的作息时间。”


槙岛坐到狡啮旁边,不说话了,手仍然放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狡啮忍着困意开口问。


“怎么了?”


“所以我必须要吸光一个人的血你才能杀我?”


“……如果你坚持要我杀了你的话,是的。”


“没有无例外的规则——Ⅲ”


“我们又不是在打仗。”


狡啮也开始惊讶自己居然总能接住槙岛的梗。


“但是人类的血好难喝,”槙岛叹息,“我怕我会一边喝一边吐。为了死亡我真的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吗?连死亡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难事了,而活着也同样艰难。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轻松简单的事情了……”


“那是你的决心还不够。”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怂恿我犯罪吗?”


“你已经犯了很多罪了。”


狡啮打了个哈欠。他困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只有这个我接受不了,我宁愿自杀。”槙岛又想了会儿,“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途径吗?”


狡啮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是我?你去找别人不就行了。”


槙岛听到这个问题眨眨眼:“实际上我已经见过几个别的猎人了。”狡啮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惊,清醒了些。刚苏醒的吸血鬼即使再强大,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处找猎人也绝对是件危险的事情。狡啮几乎可以想象到明天他会收到的报告——疑似槙岛圣护的白发吸血鬼苏醒,并有异常举动,请各部门加强戒备——类似这样。


“然后呢?”


“那些人在开门的时候都举枪对着我质问我要做什么,只有你没有这么做。”槙岛的手指抚摸着茶杯边缘,“不知怎么,我觉得我应该被你杀死。”


毕竟你是个三更半夜过来敲门的吸血鬼啊,正常反应都是掏枪吧。狡啮直起身,槙岛的手从他的肩头滑落。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举枪?”槙岛问他。


自己为什么没有举枪?总不能说是因为看他的眼睛看愣神了吧……狡啮抓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纯种吸血鬼对猎人来说意味着最高程度的危险,可槙岛却不是这样的。这种感觉很朦胧,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但在他看到槙岛的那个瞬间,他似乎产生了一种直觉:如果对槙岛举起枪,那么那颗子弹一定会从枪膛里射出。他如此确信这一点,而从心底排斥着这件事。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有这样复杂的感情难道不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可能是我睡迷糊了,以为你只是个醉汉。”狡啮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只得到了槙岛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真的,你能想象我被别人杀死的画面吗,狡啮慎也?”


槙岛这么问他。狡啮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槙岛被他的视线盯得发毛。


“我是不会杀你的。”狡啮撂下这句话,又躺了回去。槙岛放下手里的空茶杯,撇了撇嘴。


好吧,先不管这事了,眼前还有件很要紧的事……他已经几十年没洗澡了,身上的衣服也霉了,亏得狡啮一直没说什么。


“你有换洗的衣服吗?”槙岛问狡啮。狡啮眼睛都没睁开,用手指了指卧室。槙岛的身高和他差不多,所以穿他的衣服也没关系。槙岛拿了衣服走进浴室,不久便传来水声。困顿向狡啮袭来,他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睡着了。




02




狡啮再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翻了个身,腿却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他朝那边看去,刚好和槙岛的视线对上。槙岛正坐在沙发的角落,一手拿着电视遥控器,一手捧着盛在碗里面的雪糕,穿着他宽大的衬衫和裤子,充满了现代人的气息。洗过澡的槙岛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清爽了很多,状态也好了些,虽然肤色仍然白得像死人。狡啮移开视线,看到茶几上堆满了雪糕空盒子。他闭上眼睛,想要再次尝试逃避现实。


一个寻死的吸血鬼赖上了他。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节外生枝,上帝保佑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再睁眼的时候这只吸血鬼就会消失。


“你醒了?猎人先生。”


槙岛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狡啮叹口气,起身,看了眼手表,才早上五点半,离他出门上班还有两个半小时。他瞥了眼槙岛。


“衣服有点大。”他说。


槙岛的身形比起他略微单薄一点,但也和消瘦这个词沾不上边。槙岛拽了拽衬衫领子说:“还好。”一边又吃了口雪糕。狡啮注意到他拿着勺子的手动作仍然很僵硬,这导致他要费些时间才能把雪糕切开,不由得默默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接错了,突然把槙岛的手抓过来,揉起了他的指节。槙岛被他拽得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别吃了,小心……”小心拉肚子。但槙岛不是人类,所以就算吃再多也不会肚子疼。意识到这一点的狡啮有点心理不平衡。


“猎人先生。”槙岛叫他。


“嗯?”他揉着槙岛的手回答。槙岛的手凉凉的,皮肤白皙而细腻,一点赘肉和疤痕都没有,狡啮几乎对这手感上瘾了。僵硬的关节在他的努力下渐渐恢复了柔软。


“你见过除了我之外的纯血吗?”


“没见过。纯血可是很罕见的。”


槙岛笑得弯起眼睛。


“虽然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猎人,但是确实是第一个善待我的猎人。你的手真暖和。”


“另一只。”


槙岛把另一只手递给狡啮。他喜欢这种感觉。一番揉搓后, 他的双手恢复了灵活。狡啮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槙岛则留在客厅里面看电视。而当狡啮打开电动剃须刀开始剃胡子的时候,却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他回头,看到槙岛盯着他手里面嗡嗡响的剃须刀看。


“剃须刀。”他朝槙岛介绍,然后开始刮脸上的胡茬。


“科技进步得真快。”槙岛说,“顺便,这种裤子是怎么流行起来的?穿着一点都不舒服。”


狡啮打量了一眼槙岛穿的牛仔裤:“你可以换条裤子,我记得我衣柜下面有条灰色的九分裤,从来没穿过。”槙岛于是去卧室里找衣服。狡啮洗漱完毕后,槙岛换好衣服出来了。这次他尽力在狡啮的衣橱里面寻找自己穿着舒服的衣服,于是找到了那条九分裤和一件白衬衫,和他的发色很配。狡啮看着他的腰带回想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买过这种只美观不实用的款式,却也不得不承认衣服穿在槙岛的身上确实莫名其妙地透出一股优雅的气息,好像不是随便买的地摊货,而是皇家设计师私人定制的什么奢侈品一样。


“很合身,”狡啮把他的评价省略到了三个字,“早饭吃什么?”


槙岛想了想:“番茄汁?”


纯种吸血鬼确实很方便,至少他没有跟我要人血,或者老鼠血,狡啮想。他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通:“没有番茄汁,面包加番茄酱行吗?”


“也可以。”


槙岛坐回沙发上,电视里面仍然播着让人牙酸的偶像剧。


“我有点无法理解娱乐了。你们平时就看这些东西吗?”


“有些人喜欢看。”


狡啮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拿着面包片和番茄酱回来了。电视中还在上演着“给你两千万离开我的儿子”的戏码,槙岛觉得他在几个世纪前似乎也见过这种剧情。


狡啮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衬衫,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始撬罐头盖子。槙岛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我又想出了几个让你杀了我的理由。”


槙岛煞有其事地端坐起来,严肃地说:“我反社会。”


“嗯。”狡啮打开番茄酱的盖子。


“我反人类。”


“嗯。”狡啮用水果刀把番茄酱抹到面包片上。


“我反种族歧视。”


“嗯……嗯?”狡啮皱眉,“反对种族歧视怎么了?”


“你们不是喜欢种族歧视吗?‘犹太人是劣等的种族,要把他们全都杀光’,这不是你们的口号吗?”槙岛感到奇怪。


“那都是二战时候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正确了。”


“哦,好吧,”槙岛接过狡啮递给他的面包,饭来张口实在是太幸福了,“你们人类的政治正确变得太快了,我都记不得了。所以你们现在不杀犹太人了?”


“早就不杀了。”


“看来你们已经完全走出战争的阴影了。种族歧视已经消失了?”


“还没有。不过它大概是令人唾弃的……?只针对黑人。”


“好吧。还有什么东西变得合理了吗?现在仍然是一夫一妻制吗?”


“……是,至少在这个国家。”


“同性恋婚姻呢?”


狡啮顿了顿:“还没通过。不过好像很多人开始觉得它是可以接受的了。”


“哦……以前同性恋可是要被处火刑的。我记得王尔德就因为喜欢男人被抓进过监狱。”槙岛瞥了眼狡啮摆在桌上的书,“普鲁斯特也是同性恋。”


“……我看过这本书。”


槙岛笑了笑,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狡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电话号码,快步走到卧室,关上门,在阳台接起来。但这并不能瞒过吸血鬼敏锐的听觉,可槙岛只听到了一些“没有”、“好”、“知道了”之类的词语。


回来时狡啮点了根烟:“你昨晚做了那么显眼的事,现在猎人们正四处找你呢。”


槙岛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藏在猎人先生的家里,没有人会找得到我的。”


“你真的打算长住?”狡啮问。


“你会赶我走吗?”槙岛反问,“我要住到你愿意杀死我为止,就是这样。”


“……”


狡啮对槙岛的执着有些无从下手了。他无奈地坐到槙岛身边。


“猎人收留吸血鬼是违法的。而且你现在处于被通缉的状态,我就更不能收留你了。”


“为什么会被通缉,我只是半夜骚扰了几个猎人而已。”


“并且对他们恶语相向,威胁说要杀了他们?”狡啮补充道。


“他们可是拿枪指着我!”槙岛辩解,“我还没有脾气好到在那种情况下还温言细语。”


槙岛紧接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我是被通缉的,不就意味着你现在有理由杀了我吗?”


“不。他们只是想抓住你然后审问你这样做的理由而已。”


“……”


人类太麻烦了,槙岛想。


“那有赏金吗?”槙岛问道。


“你问这个干嘛?等等,别动——”


狡啮突然伸手擦了一下槙岛的嘴角。


“面包屑。”


被狡啮摸过的地方微微发痒,槙岛抿抿嘴,差点忘了想说的话:“有吗?赏金。”


“……有。十万。”


“那你不如把我交上去,还能赚笔奖金。十万在这里能干什么?买栋房子?”


“能买个厕所吧。”


“好吧。不过那也是笔钱。”


狡啮猜不透槙岛在想什么,这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主动想被抓起来的吸血鬼。


“我不需要,反正平时做任务赚的钱也够花了。”


“你还要养我呢——”


狡啮的烟灰掉了。


“——我估计再多的钱也不够你花。”


你是有多能花钱……不对,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养你了……


狡啮默默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你不会想去那种地方的。全是不说人话的混账家伙。”


“啊,”槙岛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你们人类最喜欢的官僚主义。这是你的习惯吗?”槙岛话锋一转,指着他攥着烟头的手问。


狡啮下意识地打开手,烟头从指缝中掉了出去,在皮肤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槙岛把烟灰擦去,摸了摸他的手心,那里已经结了茧。狡啮似乎经常这样做。槙岛放开他,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虽然槙岛没说什么,但狡啮还是感觉有点不自在。他的手心有点发烫,却不是因为烟头的缘故。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车辆发呆。雨后的空气很湿润,冷冷的雾气贴在他的皮肤上,带走了一些温度。槙岛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车水马龙。


这幅景象和槙岛上次活跃的年代相比应该完全变了样吧,狡啮想。但是人类却没什么改变,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说不定变得更坏了。


楼下的风景对狡啮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对槙岛来说却不是。槙岛看着楼下出了神,他看着槙岛的侧脸也出了神。纯血好像是不怎么怕阳光的,立于熹微晨光中的吸血鬼穿着单薄的衬衫,有一种说不出的透明感。狡啮想给槙岛加件衣服,却想起他不会冷,也不会感冒。狡啮总是忘了槙岛是个吸血鬼,可能是因为他实在太像人类了。


“社会越来越神奇了,这些车堵在路口慢慢行进的样子,像并排蠕动的蚯蚓。”


槙岛开口说。


“人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生活模式也越来越固定。每个人都住在一个大盒子的小盒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封闭的空间里面滋长着。每个小盒子里面,都是一条或者几条生命,生命太过随处可见,以至于再也没有人会去珍惜它了。”


狡啮默默地听着槙岛对人类生活方式的见解,这可能也是槙岛想要死去的理由。他不像其他纯血吸血鬼,数千年蜗居在暗无天日的城堡中,只和同类交流,日复一日了无生趣地存活着,越来越麻木,甚至渐渐失去时间的感知。他选择从深林里走出来,隐藏起自己吸血鬼的身份,与人交往,感受人的幸福与快乐、悲伤与苦痛。因此他明白人的情感,用人的思考方式思考,可以说是最接近人类的吸血鬼。在这个时代,也许他比大多数人更像真正的人。


“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变成了一个很完美的从这个无意义的世界中逃离的解决方案……”槙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那套关于生与死的理论,而狡啮却想起联盟里面的那些人,并不自觉地拿槙岛和他们做着对比。人类竟然没有槙岛了解人生,也懒得去思考人生,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不过话说回来,“真正的人”又是什么呢?当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都改变了,“真正的人”的定义也随之改变了吧。现在的“人”的概念,要服从大多数人的定义的话,就得做出些修改了。


“你活了多少年?”狡啮在槙岛演说的间隙问道。


“我想想……”槙岛思索片刻,“清醒的时间大概有五六十年吧,其他时间都在睡觉,加上睡觉的时间可能有七八百年?记不太清了。岁月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狡啮略感意外:“才五六十年就不想活了?”


“你难道是想劝我去品味更多生活的美好吗?”槙岛挑眉问,“这个世界会因我多活些年变得更有趣吗?”


狡啮看着外面的城市街景。他沉默了两分钟才回答:“不。生活本来就越来越狗屎。”


他这话带入了太多主观情绪,槙岛听到后发出一声轻笑。


“我先不评价你这句话了,”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很多,“不过出于好意我想提醒你,你上班要迟到了。”


狡啮闻言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八点半了。他懊恼地抓了下头发,槙岛的长篇大论容易让人出神,时间仿佛加速三倍流走了,除非他会瞬移,否则一定会迟到。槙岛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匆忙穿上西装外套的狡啮揶揄道。


“今天的生活似乎更狗屎一点?”


 


03


 


请走外链


 


04




他昨天是怎么脑子进水教了槙岛线上购物的???


第二天上班时收到银行短信的狡啮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他打电话给家里的座机,问槙岛到底干嘛了,槙岛的回复很简单:买书。在狡啮再三表示再这么买下去他们就可能吃不起饭了,而且家里也根本摆不下这么多书的情况下,槙岛才勉强按耐住了继续清空购物车的欲望。线上购物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槙岛对其赞不绝口,而狡啮只想回到昨晚掐死那个告诉槙岛付款密码的自己。


下班后狡啮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问槙岛:“你为什么要一次买那么多书?”


“这是我的习惯,我每次醒过来都要买书。毕竟不看书的话很难明白这几十年间人们都在想什么。”


槙岛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狡啮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而且你白天在上班,我一个人在这儿很无聊,”槙岛补充道,“鉴于我目前还在被通缉,所以我觉得我最好暂时不要踏出家门?”


“你买的这些两三年都看不完。”


“哦,慢慢看嘛。买书要趁早。”槙岛笑着说。


狡啮翻翻槙岛的订单列表:“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网络文学?”他看到《小X代》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研究一下你们的流行文学。”


狡啮看到订单最下方的总金额,心都快碎成了两半。


“你可以找点其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比如?”


“比如看电影。这几十年多了很多好电影。”


“在这个小的电子屏幕上吗……我觉得电影还是去电影院里看比较好。我可以包场吗?”


“……当我没说。”


结果比买书还花钱。


狡啮又想了想。


“自己写本书?”这个建议不知怎么从狡啮的脑中冒了出来,“一本自传。”


“我的生活没什么可写的。”槙岛皱眉。


“总有东西可写,你可经历了几百年。”


“我不是什么伟人,不需要用自传来记录丰功伟绩,试图在历史上留下自己什么印记。同样我也不是心怀愧疚的人,不需要用自传来坦白与忏悔。我不需要用自传美化自己,让别人喜欢我,更不担心别人会通过写我的传记毁损我的名誉,因为没有任何人记得我、没有任何人了解我,我也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槙岛说了一大串,“所以我为什么要写自传?”


“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如果你不喜欢自传的话就写本小说,什么都行。”


“不,我更喜欢做读者……不过你启发了我。我确实有过一些想法,比如毁灭人类的1001种方式?我可以在书里面把地球炸成一朵烟花,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你爱过人类吗?”


“爱过。”


可能确实不能指望槙岛圣护写出什么正常的书。但没等狡啮表达自己的看法,槙岛就改了主意。


“或者我可以写些更加迎合读者的东西,”槙岛想起了他昨天看过的电视剧,“像是‘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就是一个刚入职的人把咖啡泼在了……呃,CEO?的价值不菲的衬衫上,然后那个人对她说‘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你们流行的搭讪方式吗?”槙岛挑眉,“你看,我比你更了解现代社会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女人’这个没礼貌的称呼是怎么流行起来的,毕竟以前的绅士们都应该称呼她们‘女士’……难道这也是一种返祖现象?”


狡啮咋舌:“没听说过这种方式。你应该写些更贴近现实的。”


“我想想……有一个善良勇敢的人叫做槙岛圣护,为了拯救地球不断变强,最后战胜了想要征服世界的大魔王狡啮慎也……”


“我们的角色好像反了?”狡啮纳闷,“好吧,或者你可以写点哲学史?毕竟你和很多人都对话过,可能更理解他们。”


“你在开玩笑吧,我不要做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看看罗素吧。”槙岛一口回绝。


“不管你写什么,”狡啮最后申明,“只要你找点东西写就行了。”


写书怕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槙岛回忆起他见过的那些被死线逼迫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作家们,觉得贸然进入这个领域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但即便如此,槙岛还是勉强接受狡啮的提案。


这个世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识字的人都赶去写文章的?难道说读的书越多写的东西越好看?这个逻辑是哪来的?作家这个设定快被人看腻了,摆脱无聊最有效的方式是犯罪,不是成为作家!槙岛手里拿着圆珠笔这么想道。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他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想写的主题。狡啮在客厅里没动静,似乎是睡着了。槙岛不理解为什么狡啮白天一直无所事事,晚上回到家里还会这么疲惫。


“狡啮!”他出声喊道。沙发上的狡啮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嗯?”回应他。


“你过来睡床吧,我不需要睡觉的。”


狡啮没有应声。槙岛走到沙发旁,拍了拍他。


“听见没?”


“我习惯睡沙发了。”狡啮回答,声音仍然不清醒。放着床不睡天天睡沙发,还每次都用手心灭烟头,这个人是有自虐倾向吗?


槙岛坐在他旁边叹口气,继续想他要写的东西。他的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留下两道黑色的横线,然后不知怎么,“狡啮慎也”几个字就从笔尖遛了出来。槙岛的表情突然变得像是发现了一块新大陆般,一会儿看看那个名字,一会儿看看仰头狂睡的狡啮。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他心中才后知后觉地浮出一个猜想。


请原谅,即便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对狡啮有多么特别(具体表现为穿狡啮的衣服、睡狡啮的床、让狡啮碰他谁都碰不得的头发、还拉了好几次手等等),他自己还是迟钝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因为他不是人。在不是人的物种中,他又是最不是人的纯血吸血鬼。换句话说,他没有人类有的呼吸、心跳、体温这些物理因素,也没有情感、欲望、偏好这些心理因素。在应该生气的时候他不会感觉气血上涌、在应该难过的时候他的泪腺不会分泌眼泪,他不能出汗、不能做梦、不能做太多在人类眼中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人类的内心是一潭清水,那么他的内心就是冰冻的湖,他所有的情感都是跟人类学来的,无论表现得多么自然、多么生动,也无法跳出已有的框去领悟一种新的感情。


就在刚刚,槙岛提笔写下“狡啮慎也”的名字这样一个奇怪的时间点上,他的脑袋久违地磕到了框。为了尝试验证他的猜想,槙岛放下这篇叫《狡啮慎也》的至少要写个四万字的文章,悄悄靠近狡啮,去看他熟睡的脸。但看了很久,槙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眉毛还是眉毛,眼睛还是眼睛,嘴还是那张没什么好话的嘴,他长得和其他人类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帅了三个八度,但是却怎么让他的舌尖变得苦涩,怎么让他的喉咙发痒,怎么让他感觉惴惴不安?


槙岛把笔和纸远远丢开,拿起狡啮的手机,打开浏览器,纠结了很久,在搜索栏输入一行字。


心动是一种什么感觉?


 


05


 


请走外链


 


06 07


 


请走外链


 


08


 


请走外链


 


 


END





 




Ⅰ 加缪《西绪福斯神话》


Ⅱ 列宁


Ⅲ 军事家克劳塞维茨


Ⅳ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死前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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